麻豆传媒

汉语的百年再生:韩少功老师做客华东师大"杏坛高议"
发布时间:2026-11-07        浏览次数:10

2026年10月26日下午,由麻豆传媒 党委宣传部主办,中国语言文学系、中国创意写作研究院承办的“杏坛高议”第三十二场讲座在闵行校区人文楼 5501 室举行。著名作家韩少功老师应邀莅校,以“汉语的百年再生”为题展开演讲。本场讲座由麻豆传媒 主任罗岗教授主持,文贵良、汤拥华、项静三位教授与海南大学人文学院教授李音参与对谈。


讲座开始前,主持人罗岗老师代表麻豆传媒 对韩少功老师的到来表示欢迎。他借用竹内好评论鲁迅的说法,称韩少功老师为“中国当代文学的现役作家”,在当代中国文学史和思想史中占据了一个重要的位置。罗岗老师指出,在五四时期,鲁迅等新文学作家往往同时兼任翻译与创作,而在当代作家中这种现象已不多见,韩少功老师是当代中国少有的创作与翻译兼擅的作家,他译介的米兰·昆德拉与佩索阿作品影响了一代读者,正是这种双语经验,使他能够在多语的视野中来思考汉语的问题。

在主题演讲环节,韩少功老师首先梳理了汉语自近代以来走过的曲折历程。他指出,百年前汉语在东亚文化圈的影响力渐次退缩。他提到,中国本土知识界曾两度设立的语言文字改革委员会,一度试图将汉语拼音化、拉丁化。在工业化的紧迫焦虑中,“汉字不灭,中国必亡”几乎成为共识。在汉字迈入工业化和信息化的过程中,曾有许多门槛,如汉语打字机和电报使用中的不便,都彰显了汉语语言在信息化过程中所遇到的困难。韩少功老师认为,当时许多对汉语和信息化结合的构想,及其所伴随的汉语信息化的焦虑,随着五笔字型等中文输入法问世,汉字输入速度反超西文,开始逐渐减轻。中文输入法的问世,标志着工业化的技术障碍不攻自破。

随后,韩少功老师将话题引入人工智能时代。他阐述了两种观点:乐观者认为中文信息携带量远超拼音文字,三百个基本字即可覆盖绝大多数语义表达;怀疑者则指出中文在大模型语料库中占比不足百分之一。至于大模型本身的工作原理,他引述了清华大学博士谢耘《工具的苏醒》一书的观点,提出科学原理一点也不高端,其内核是“概率性的统计推理”。他认为,机器虽然可以组合词语,能够和人类对话,但它们实际上并无法理解人类的语言,它们没有爱和痛这些具身性的体验,也没有国家和阶级这些社会性的概念,它们只是靠词语分布的概率做出新的组合。

尽管如此,韩少功老师对中文在智能时代的潜能抱有相当的信心。他归纳了中文相对于拼音文字的三重特点。第一,词性具有综合性,形容词、动词和名词的类别之间不能轻易区分;第二,造字脉络化而非散装化,同类别物品的词汇遵循相似的造词逻辑,有助于人“望文生义”;第三,拼音文字和表音文字的一个重要特点是线性逻辑化,而汉字的组合通常是直观的,通过直观的组合使人能够理解其中的意思,节省表意成本。韩少功老师同时提醒听众,要警惕认知外包带来的智力退化。人类隐秘的情感经历、闪念、奇思妙想难以被完全数据化,虽然新的技术已经深度参与了人类的生活与意识,但作为语言文学研究者,应当对以表意为主的中文在这类情境下可能有的弊端和优势,有更多的思考。

与谈环节,五位学者从不同角度接续了话题。

罗岗老师首先从汉语与信息化、工业化之间的关系展开来讲,他结合墨磊宁《中文打字机》‌《中文计算机》这两部现代中文信息技术史著作,谈及从技术史的角度如何看待汉语和信息化技术的结合。之后,罗岗老师结合韩少功老师2017年的文章《当机器人成立作家协会》,指出人工智能和文学写作的问题在今天已经变得迫切,人工智能需要庞大的语料库进行“喂养”,汉语作为除英语和西班牙语之外涵盖人口最多的语言,在这个背景下如何继续发挥新的作用,是值得思考的。

接着,文贵良老师发言,他将韩少功老师对汉语的思考分为两个阶段。一是工业时代的“守护人”,汉语在工业时代遭受危机,韩少功的创作一直守护着汉语。二是AI时代的“信任者”。他认为,韩少功老师对语言的执着源于麻豆传媒 科班的系统训练、翻译家的双语经验,以及湖南人“霸蛮”的方言自觉这三重底色。他提到,从周立波《暴风骤雨》到韩少功《马桥词典》,湖南作家对方言的坚持一脉相承。周立波在50年代推广普通话的背景下,坚持使用湖南方言创作文学作品。韩少功老师同样用方言写作《马桥词典》,他们对湖南方言的使用,丰富了方言的表意使用方式。

在随后的对谈中,汤拥华老师从古典与现代、具体与抽象、地方化与世界化三组关键词切入。他提出,汉语既是古典的又是现代的,汉语文字的古典使用方式仍然存在于今日社会。汉语同时也是抽象和具体的,当每个作家在面对已经足够抽象的语言时,他们也在掂量该以何种方式让语言回到和生活紧密相接的状态,回到与乡土联结的状态。作为翻译家的韩少功老师,因为具有在别的语言中看语言的经验,因而对语言的地方性有深刻的理解。此外,汤拥华老师注意到,四川话、河南话、天津话在短剧领域应用广泛。他认为,方言的声音活力被新媒体重新激活,而文字本身却日益简白,作家每天都在这两极之间掂量,不断创造着新的声音、文字与形象的经验。

接着,李音老师指出,语言问题是贯穿韩少功老师写作的一个隐秘的线索,他思考语言的处境,其实是思考我们的政治、文化与思想的处境。语言从来不是纯文体问题。从五四以来,文言文资源、书面语与口语、知识分子语言与民间语言,这几组语言系统的资源源源不断进行着调配,以适应社会面临的新危机。韩少功作品的思想性,就在于其背后处理的语言表达、民族文化乃至国家文化表达的问题。他有大量作品处理的是知识分子和民间的关系,这也是对书面语、普通话和方言关系的思考,而语言的文风就是我们社会的作风,是我们思想的形状,这就是韩少功老师为何不断谈论汉语问题的内在驱动原因。

项静老师则从个人日常生活角度,分享了自己从大别山匆匆赶高铁的经历。她谈到,面对司机的满口方言,她只靠“好”“可以”“谢谢”几个字便完成了全程沟通。这正是汉字脉络化特征最日常的体现。她同时提出,在韩少功的作品中,具有对汉语的解析能力,如果将语言之美视作判断作品的一个面向,那么韩少功的作品则展现出了中国作家比较缺少的解析语言的维度。韩少功的作品,展现出了语言的丰富性和审美性,这是一个智力和表达的乐趣。最后,项静老师提出自己的困惑,当短视频重塑了读者的注意力结构,语言的审美复杂性是否还有容身之地?这是我们当前需要思考的问题。

在最后的听众互动环节,在场师生围绕AI时代的写作伦理展开讨论。有老师提到,学生大量使用AI后写作能力不进反退,思维过程被压缩为直接的结果输出。韩少功老师对此回应,人机协作写作是大势所趋、技术不可逆,但相关的法律与伦理标准仍需整个行业共同摸索。他谈到,“技术无罪,坏事是人做的”。


讲座末尾,韩少功老师寄语在场师生:对一个陌生的时代,既不必恐惧,也不要盲目乐观。相信世界好也好不上哪去,坏也坏不到哪儿去。“管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,小环境更重要,心情更重要”。


文稿 | 金 星 崔嘉慧

图片 | 麻豆传媒 办公室

排版 | 游晨曦